「程序员」正像当年的「computer」一样,从人身上挪到工具
极客公园作者 Wildcard 以 1024 程序员节为切口,用「computer」一词从职业变为机器的历史类比,解释 AI 编程工具如何消解「程序员」的身份边界:不是岗位消失,而是名称被工具吸收,人退到验证、指挥和签字的位置。Anthropic 自报数据、DHH 公开声明和初级岗位收缩数据支撑这一判断。
「computer」曾经是一个职业。十九世纪末,哈佛天文台雇了一批女性逐张分析星图照片,她们被叫作「哈佛计算员」;二战期间,美国国家航空咨询委员会在弗吉尼亚州兰利的实验室雇用了数百名女性手工计算风洞数据和飞行轨迹。1945 年 ENIAC 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建成,负责让这台机器跑起来的六位女性就是从弹道计算员里挑出来的——她们成了历史上第一批「程序员」。
西区计算组负责人多萝西·沃恩在 1950 年代末看到 IBM 电子计算机运进兰利时,自学了 FORTRAN,又带着手下一起学。机器接管了计算,她们转身成了给机器写程序的人。1958 年西区计算组解散。但人工计算员并没有一夜之间消失:1962 年宇航员约翰·格伦准备乘「友谊 7 号」绕地球飞行时,轨道已由 IBM 计算机算好,格伦仍点名要西区出身的数学家凯瑟琳·约翰逊手算一遍确认。机器负责算,人负责为结果签字——和今天工程师逐个审阅智能体输出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后来「computer」这个词留了下来,但它指的东西彻底换了,从一群坐在桌前拿着计算尺的女性变成了一台机器。那个职业没有被宣布消失,它只是被自己的工具吞掉了名字。今天没有人庆祝「计算员节」,不是因为计算不重要了,而是因为计算已经无处不在,重要到不再需要一个专门的人群去代表它。
极客公园作者 Wildcard 在 2026 年 10 月 26 日发表的这篇文章中,用这条历史线解释当下正在发生的事:「程序员」这个词,正在像当年的「computer」一样,从人身上慢慢挪到工具身上。
支撑这一判断的不是抽象预测,而是一组具体数据。Anthropic 本月中旬发布了一份关于自身用工变化的报告:从 2025 年初到报告发布时,初级员工在技术部门中的占比从 21% 降到了 14%;在新招的技术员工里,初级岗的占比从 27% 掉到了 9%,砍掉了三分之二。今年 3 月,该公司内部 Claude 智能体的工作时长第一次超过了人类员工;到 8 月,员工指挥的智能体工作时长已是人类自己的 6 倍。后台数据显示,交互式智能体会话里大约 80% 的时间处于空闲状态——不是模型跑得慢,是它们在等人类给下一步指令。
写代码不再是瓶颈,人的注意力才是。这是 Anthropic 自报数据勾勒出的图景,不是独立审计结果,但它来自一家把 AI 编程做到极致的公司自身。
另一组证据来自公开声明。今年 9 月,Ruby on Rails 的创造者 DHH 在奥斯汀的 Rails World 大会上宣布,他的公司 37signals 不再把手写代码作为开发软件的常规方式,他给这件事起的名字叫「Pencils down」——放下铅笔。这位曾经说过宁愿退休也不愿把键盘交给 AI 的人,在台上问观众还有多少人在大量手写代码,举手的只有五个人。
亚马逊 CTO Werner Vogels 则提供了不同的声音。他在深圳接受采访时说,亚马逊招聘初级工程师的数量「与过去一样」,新人要学的是和别人协作、理解一个跑了二十年的系统,以及判断哪些 AI 生成的代码需要仔细检查。他还提了一个概念叫「验证债」:AI 生成了代码,但没人确认过它对不对,这部分就像技术债一样欠在那里。但即使在他的叙述里,新人的价值也已经从「写代码」挪到了验证、协作和判断上。
宏观数据同样指向梯子底部被抽走。斯坦福的研究显示,美国 22 岁到 25 岁软件开发者的就业人数比 2022 年底的峰值少了将近 20%,资深开发者却基本稳住。国内,脉脉的数据显示后端开发岗位需求降了 41%,AI 岗位却涨了 7.9 倍;现场部署工程师的招聘量同比涨了 15 倍。被抽走的不是整架梯子,而是梯子最下面那一格。
回到 1024 这个日子本身。它从来不是官方节日,大约从 2015 年起才成为约定俗成的「程序员节」,是一个只有圈内人才懂的暗号。和它一起长大的是一整套自嘲——「码农」「码奴」「码畜」——自嘲的前提是门槛,拿着比同龄人高一截的工资、干着外人看不懂的活,才有底气管自己叫农民工。
但暗号被请出了圈子。2020 年 CSDN 在长沙办了第一届 1024 程序员节,2024 年微博话题阅读量达到 40.7 亿次。今年大会改名「1024 程序员日暨 AI 构建者大会」,主题是「人人皆可 Build」,开幕式上坐着的是几家机器人公司的创始人。做「新程序员作品」的人很多一行代码都没手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