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vAI研究员钱子岚：中国AI'55%算力造垃圾'数字不可靠，但人们为何一边鄙视一边沉迷

2026年10月，一个说法在中文互联网上疯传：中国55%的AI token被用于生成短剧和视频，而美国58%的token用于编程和科研。'中国用火药做烟花，美国用火药做武器'——这个源自鲁迅1933年文章的比喻被重新搬出来，暗示中国正在把技术潜力浪费在娱乐上。人民日报、南方评论、新京报三家官媒罕见地在同一周内集体回应，试图扑灭这个叙事。

钱子岚在GovAI研究中国AI发展与监管。她认为，这个争论的核心不是数字对不对——虽然55%确实不可靠——而是为什么一个来源可疑的数字能引发如此大的焦虑。该数字出自中文在线6月3日的一场投资者路演，随后被中国信通院一份已无法在官网找到的报告引用。字节跳动公开反驳称视频生成仅占其算力约10%。钱子岚的粗略计算显示，即便把全部43万部已发布AI微短剧的生成token算上，也只占总量的7.4%左右；要达到55%，需要生成量是最终成片量的75倍以上。

但数字的虚假并没有消解争论背后的真实张力。钱子岚指出，中国社会存在一种深层的'有用性执念'：技术必须服务于生产力，人必须证明自己的产出价值。从邓小平时期的'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到当下对AI的监管导向，逻辑一脉相承——AI应当是经济工具，而非玩具或情感伴侣。在这种框架下，用AI生成爽剧天然低于用AI写代码，娱乐天然低于生产。

然而吊诡的是，正是这种对'有用'的极端要求，制造了对'无用'的巨大需求。2024年一项调查显示，63.1%的中国微短剧观众是为了缓解疲劳和放松，40.3%的人被吸引是因为'不需要动脑子'。中国有8.51亿微短剧观众，约占网民的四分之三，其中90%的内容由AI生成。人们一边骂它'无脑''粗制滥造''智力低下'，一边停不下来。钱子岚认为，这不是因为人们有太多闲暇，而是因为工作后的精力已经耗尽，连欣赏一部好作品都成了负担。

爽剧的叙事结构恰好填补了这个空洞：主角被羞辱、被看低，然后逆袭打脸——在现实中努力未必有回报的世界里，这些故事提供'确定的成功'。AI完美适配这种需求：固定套路、不需要高品质、标准化生产。微短剧行业早已在人的疲惫中找到了生意，AI只是让这个公式更高效。钱子岚引用Afra Wang的比喻——AI微短剧像中国的鬼城，一排排几乎相同的公寓无人居住——但她翻转了这个视角：在一个每一小时都被竞争和他人期望填满的社会里，'无意义'恰恰是少数不被要求赋予意义的东西。

莫言去年10月在一次论坛上承认自己有时花几个小时刷短视频，然后批评自己浪费时间。诺贝尔奖得主的坦白让评论区松了一口气：'原来大家都这样。'但莫言随即补充说，人们真正应该做的是读书。这个细节精确地展示了钱子岚所说的机制：连逃避有用性压力的行为本身，都会被有用性逻辑重新捕获。

钱子岚的结论是：AI垃圾内容的粗制滥造值得批评，一个从人的疲惫中牟利的产业理应受到更多审视。但人们从中获得的快乐不需要用'对社会的贡献'来证明其正当性。鲁迅原文讨论的其实是技术的双重性——电既能治病也能刑讯——而今天的AI争论只截取了最后一段，把技术伦理问题简化成了'有没有用在刀刃上'。也许一个国家不再处于危机中的标志之一，就是能够不必为烟花道歉。